空调外机嗡嗡响着,手机屏幕的光在视网膜上烙出浅浅的灼痕。指尖划到冰心那篇《只拣儿童多处行》时,忽然想起小时候巷口总聚着一群孩子,他们跑过青石板路的声音,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。
那时候我也爱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。书包扔在脚边,铅笔盒里躺着半截没削完的2B铅笔。现在想来,其实根本没人在意蚂蚁往哪儿搬,不过是贪恋那点不用说话的热闹——就像冰心写孩子们“成群结队地涌来”,连海棠花都被挤得歪了枝桠。现在地铁里挤着的人,倒比花还沉默。
记得有次下雨,我蹲在屋檐下看水洼里的泡泡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突然凑过来,她穿着明黄色的雨衣,袖口沾着泥点子。“你看这个泡泡,”她用手指戳破一个,“像不像在哭?”我还没回答,她妈妈已经举着伞在远处喊:“脏不脏啊快回来!”她吐了吐舌头跑开时,雨衣下摆扫过我的膝盖,凉丝丝的。
冰心写孩子们“蹦蹦跳跳地往前走”,可成年人的世界哪有这么多“往前”。上周加班到十点,地铁里全是低头刷手机的人。有个妈妈抱着睡着的孩子,孩子的小手垂在妈妈胳膊外,随着地铁晃动轻轻拍打。我盯着那只小手看了三站路,直到它被妈妈轻轻塞回怀里。原来连“被抱着”这件事,长大了都会变成奢侈。
小时候总觉得“长大”是件特别酷的事。可以不用写作业,可以随便买零食,可以像电视里的大人那样穿高跟鞋。现在倒羡慕起那些在公园里追着鸽子跑的孩子——他们摔倒了会立刻爬起来,膝盖上的灰都来不及擦;他们笑起来不用捂嘴,哭起来也不用找厕所。而我们连在电梯里打个喷嚏,都要先确认周围有没有人。

冰心说“春天是这样的饱满,这样的烂漫”,可我的春天好像被装进了玻璃罐。上周路过小学,看见操场上飘着几只风筝。穿校服的孩子举着线轴跑,线缠在梧桐树上也不恼,反而咯咯笑着去够。我突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,和同桌在课间用草稿纸折纸飞机,被班主任没收时,我们俩还偷偷在纸飞机上画了鬼脸。
现在连“偷偷”的勇气都没了。上周同事在茶水间议论新来的实习生,说人家“太爱表现”。我端着咖啡站在转角,直到她们散开才走进去。水龙头流出的水太烫,我等着它变凉,却听见身后有人说:“现在年轻人啊,就是沉不住气。”

冰心写孩子们“眼睛里闪着光”,可成年人的眼睛里,更多时候是疲惫的雾。昨天在地铁上,对面坐着个穿校服的女孩。她戴着耳机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试卷,偶尔抬头时,眼神和二十年前那个蹲在屋檐下的我,竟有几分相似。只是她的书包更沉,笔袋更精致,连发呆时都在背单词。
有时候会想,我们是不是把“长大”理解错了?冰心笔下的儿童“从不知愁”,可现在的孩子,周末要上四个补习班,微信步数永远比大人多。他们跑得那么快,到底是在追什么?是怕落后,还是怕被遗忘?就像我们当年在巷口疯跑,其实不过是怕回家后要面对堆积如山的作业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对面楼层的灯一盏盏熄灭,像有人慢慢合上了眼睛。我忽然想起那个戳破泡泡的小女孩——她现在应该上初中了吧?会不会也在为月考成绩发愁?会不会也在深夜偷偷看手机?会不会也像我这样,偶尔怀念起不用假装成熟的自己?

冰心说“只拣儿童多处行”,可我们早就不在“儿童多处”了。我们站在人群里,却比任何时候都孤独。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记得的细节,正在被时间一点点擦去。就像我此刻突然想不起,十二岁那年同桌的纸飞机,到底折的是燕子还是老鹰。
空调停了。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显得格外刺眼。我关掉页面,把手机扔在枕边。窗外的风掀起窗帘一角,月光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道银亮的线。恍惚间,又听见巷口传来孩子们的笑声——这次是真的,还是幻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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