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皮发酸,徐涛的声音从耳机里漫出来,像有人往耳朵里倒温热的米酒——"大堰河,是我的保姆",第一句就让人后颈的汗毛竖起来,仿佛有根细铁丝顺着脊梁骨往下刮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滴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。我蜷在沙发里,膝盖抵着茶几边缘,塑料桌布的褶皱硌得生疼。诗里说"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",这让我想起外婆家后院那口老井,井台上的青苔总在雨后泛着油光,井绳磨出的凹痕像老人手背的血管。
徐涛念到"我是地主的儿子"时,声音突然沉下去,像有人把砂纸塞进了喉咙。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宅阁楼翻到的泛黄地契,纸页脆得能听见响,墨迹洇开的地方像干涸的血痂。外婆总说"咱家祖上是种田的",可她纳鞋底时哼的调子,分明带着旧时童养媳的苦。
空调出风口呼呼作响,冷气钻进毛衣领口。诗里说大堰河"把漆黑的炉门当作了星星",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回老家,发现外婆把煤油灯换成了LED灯泡。新灯亮得刺眼,照得她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沟,可她还是习惯性地摸黑去灶台,说"老眼昏花,亮堂了反而看不见"。
徐涛的声音突然拔高,"她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",我手一抖,半杯凉茶泼在裤子上。水渍慢慢洇开,像极了小时候尿床后,外婆用草木灰吸水的痕迹。她总说"小孩子火气旺",可自己冬天总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,像被无数个清晨的霜冻啃噬过。
雨声忽然大了,雨滴连成线,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河。诗里说大堰河"把儿子抱在怀里,伸出手去触摸鹅卵石",这让我想起外婆给我掏耳朵的场景。她总把竹签用棉花裹得圆滚滚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能看见棉絮在光柱里跳舞。她手抖得厉害,却总说"别动,外婆眼睛亮着呢"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"你外婆又把降压药当糖吃了"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花。诗里说"大堰河,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",可我们这里从不下雪,只有梅雨季的潮气渗进骨头,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咬。

徐涛念到最后一段时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"大堰河,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了的",我摸了摸胸口,那里还留着小时候被外婆抱过的温度。去年冬天她住院,我回去看她,她枯瘦的手抓着我的手腕,说"囡囡的手怎么这么凉",然后颤巍巍地把暖水袋往我怀里塞。
窗外传来汽车驶过水洼的声音,溅起的水花打在铁皮雨棚上,叮咚作响。诗里说"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",可外婆连自己的大名都很少用,村里人都叫她"王家媳妇"或者"小囡外婆"。她总说"名字就是个记号",可她给我缝的书包上,却用红丝线绣了满满一排我的名字。
空调突然发出嗡嗡的响声,像是老旧机器在喘气。我起身去关窗户,雨丝扑在脸上,凉得让人清醒。诗里说"大堰河,我的保姆",可我的保姆从来不是诗里的模样——她没有诗里说的"紫色的灵魂",只有一双被井水泡得发白的手,和永远佝偻着的背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照片:外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攥着半块桃酥,阳光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。她身后是那口老井,井台上的青苔比去年更厚了,像一层褪不掉的旧时光。我突然想起诗里说的"她含着笑,洗着我们的衣服",可照片里的外婆,嘴角是向下耷拉的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远处传来几声狗吠。徐涛的朗诵早已结束,可他的声音还在耳朵里盘旋,像一根细线,一头缠着过去,一头系着现在。我摸了摸口袋,想找根烟,却摸到一颗水果糖——是上周去看外婆时,她硬塞给我的。
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光,像极了小时候她给我买的玻璃弹珠。我剥开糖纸,甜味在舌尖散开,却突然尝到一丝咸——不知是泪水,还是糖放久了受了潮。
版权声明: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,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不拥有所有权,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, 请发送邮件至 972197909@qq.com 举报,一经查实,本站将立刻删除。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http://www.eng97.com/duhougan/22607.html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