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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深夜翻完黄永年谈西游,想起书架那本落灰的旧书

    指尖触到手机屏幕时,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罐。黄永年先生那句“我从小就崇拜此公啊”突然撞进眼睛,把记忆撞出条裂缝——二十岁那年蹲在旧书摊前,攥着皱巴巴的《西游记》连环画,老板说“这版缺了第三回”,我还是咬着冰棍儿买下了。

    那会儿哪懂什么版本源流。只记得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时,树影在纸页上晃啊晃,蝉鸣声混着油墨味,把夏天腌得发酸。后来在北大图书馆见过明世德堂本的影印件,纸页泛黄得像老茶渍,字迹却锋利得能割破手指。黄先生说这版“最接近吴承恩原笔”,可他后来又推翻了,说清初的《西游证道书》才是“真正成熟的本子”——这感觉像小时候攒了半年的零钱买糖,剥开糖纸才发现化了半颗。

    记得刚进中华书局时,总编让我给黄先生送校样。他书房里堆着《明清善本小说丛刊》,书脊都磨得发毛。我指着世德堂本说“这版不是最权威吗”,他戴着老花镜笑:“权威?你看这行字——‘华阳洞天主人校’,到底是谁校的?李春芳?还是吴承恩自己?”窗外的槐树影子落在他手背上,像谁用毛笔蘸了墨,轻轻点了下。

    深夜翻完黄永年谈西游,想起书架那本落灰的旧书
    图1: 深夜翻完黄永年谈西游,想起书架那本落灰的旧书

    后来他写那篇三万字的前言,我在校样上看到“真刀真枪”四个字时,突然想起大二那年,系里请位老教授讲《西游记》。老先生穿中山装,讲到“心猿意马”时,突然拍着讲台喊:“你们年轻人啊,都只当它是神话!可孙悟空闹天宫,闹的是封建秩序;取经路上的八十一难,哪一难不是现实投射?”台下哄笑,说“教授您太较真了”。现在想来,黄先生大概也是这种“较真”的人——他给研究生开《太平广记》课,说“正史里没有的,都在杂记小说里”;他推崇《西游记》,说“比《水浒》《三国》好看多了”,门下弟子却多爱《红楼》,他笑骂“没出息”。

    最妙的是他管孙悟空叫“此公”。我翻遍学术著作,没见过第二个学者这么称呼那只猴子。好像在他眼里,孙悟空不是个虚构角色,而是个真实存在过的、会生气会耍赖、会为自由拼命的老朋友。这种“真实感”,大概就是他花大半年校勘《西游证道书》的动力——他得给“此公”找个最合适的“出身证明”。

    前年整理旧物,翻出那本缺了第三回的连环画。纸页脆得像蝉翼,孙悟空的金箍棒还鲜艳得刺眼。我忽然想起黄先生说的“几十年的熟读几可成诵”——他该是把《西游记》读进了骨血里吧?不然怎么会从孙悟空的叛逆里,看出平民百姓的思想;从八十一难的隐喻里,挖出封建社会的病灶?

    现在书架上摆着不同版本的《西游记》:人民文学的、中华书局的、甚至还有本线装的《西游证道书》。每次摸到书脊,都会想起黄先生那间堆满善本的书房,想起他笑着说“真刀真枪”时的表情。可最清晰的,还是二十岁那年,蹲在旧书摊前,攥着缺页的连环画,看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——那瞬间,蝉鸣停了,树影停了,连时间都停了。

    黄先生去世那年,我在校样上看到他写的序跋:“我给研究生开《太平广记》课,即是在这方面作了试探。但《广记》所收只到唐五代,宋以后的,就得凭借《西游记》《封神演义》……”突然就红了眼眶。原来他早就知道,自己研究的不是“小说”,是藏在文字里的、普通人的思想与挣扎。

    深夜翻完黄永年谈西游,想起书架那本落灰的旧书
    图2: 深夜翻完黄永年谈西游,想起书架那本落灰的旧书

   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月光漏进来,照在书架上的《西游记》上。我伸手摸了摸,纸页还是凉的,像黄先生书房里的老茶渍,像二十岁那年,冰棍儿滴在连环画上的水珠。

    孙悟空的金箍棒,到底砸碎了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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