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手机屏幕的凉意,让我想起九岁那年,躺在藤条躺椅上,皮肤贴着那层粗糙的编织纹路,凉丝丝的,却又带着股说不出的闷热,像是心里有团火,被外头的阴雨天给捂住了,出不来也灭不掉。
刚才翻到苏童那篇《九岁的病榻》,读着读着,就把自己给读进去了。九岁,多好的年纪啊,本该是在操场上疯跑,和同学抢着踢足球,或者偷偷攒钱买根冰棍,躲在树荫下慢慢舔的年纪。可我呢,却躺在那样一张躺椅上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数着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,一声,两声,像是在给我这无聊的日子打着节拍。
生病,这个词儿,当时对我来说,既新鲜又带着点小兴奋。不用上学,不用做作业,还能吃到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,比如那颗做成蜜橘形状的软糖。我记得那天,父亲推着自行车,我坐在后座上,母亲在后面扶着我,一家三口,就这么默默地走着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路灯一盏盏地亮起,像是给我们这沉闷的行程添了点光亮。那颗糖,是我在糖果铺里挑的,父亲问我要什么,我一眼就看到了它,那么逼真,那么诱人,仿佛吃下去,病就能好一大半似的。

可病,哪是那么容易好的呢?医生的话,像是一盆冷水,浇灭了我心中那点小小的火焰。忌盐,不能吃盐,否则会死。死,这个词儿,当时对我来说,太遥远了,也太可怕了。可为了那颗糖,为了能快点好起来,我忍了。母亲买回的那种似盐非盐的东西,放在菜里,咸得古怪,酱油也是,红得让人心慌。我开始害怕吃饭,害怕那种古怪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,仿佛每一口都是在提醒我,我是个病人,我和别人不一样。
休学,这个建议,对我来说,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。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心想,终于可以不用面对那些讨厌的课本,不用听老师那喋喋不休的讲解了。可父母呢,他们信了中医,希望我能用中药治好病。于是,我的生活里,又多了一项任务——喝药。那些草药汁,苦得让人想吐,我捏着鼻子,喝了几口,就再也喝不下去了。我想了个办法,以上学为由,逃避喝药。可母亲,她就像是个侦探,总能识破我的小心思。有一次,我提着书包,刚跑到门口,就被她喊住了。她端着药碗,站在门边,眼神严厉得让我害怕。我想跑,可脚却像是被钉住了,动弹不得。她问我,你想死吗?你不想死就回来给我喝药。那一刻,我哭了,不是因为药苦,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可怜,连逃避的权利都没有。
喝药的日子,漫长而痛苦。我数着药锅上的裂纹,数着窗外的树叶由绿变黄,再由黄变绿。我开始怀念学校的生活,怀念那些和我一起疯跑的同学,怀念老师那严厉却又带着关心的眼神。我想,如果我能快点好起来,我一定好好学习,再也不惹父母生气了。可病,它似乎并不懂得我的心思,依旧缠着我,不肯离去。

那段日子,母亲成了我最亲近的人,也是我最害怕的人。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,虽然那些食物都带着股古怪的味道,可我知道,那是她对我的爱,是她希望我能快点好起来的期盼。她会在夜里起来,给我盖被子,摸我的额头,看我是不是又发烧了。她会在白天,坐在我的床边,陪我聊天,给我讲故事,虽然那些故事,我早就听过了,可我还是愿意听,因为那能让我暂时忘记病痛,忘记自己是个病人。
可父亲呢,他似乎总是那么忙碌,那么沉默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为了我的病,为了这个家,他付出了太多太多。我很少看到他笑,也很少听到他说话。他就像是一座山,默默地承受着一切,给我依靠,给我力量。可有时候,我也会想,他是不是也在担心我,是不是也在为我祈祷,希望我能快点好起来呢?
病榻上的日子,让我懂得了很多。我懂得了生命的脆弱,懂得了健康的珍贵,懂得了父母的爱,是那么深沉,那么无私。可我也留下了遗憾,遗憾自己没能和同学们一起度过那个美好的童年,遗憾自己没能像其他孩子一样,无忧无虑地玩耍,遗憾自己给父母添了那么多的麻烦,让他们为我操碎了心。
如今,我已经长大了,病也早已好了。可每当我想起那段日子,想起那张藤条躺椅,想起那颗蜜橘形状的软糖,想起母亲那严厉而又温柔的眼神,想起父亲那沉默而又坚定的背影,我的心里,就会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那是遗憾,是怀念,也是感激。
九岁的病榻,成了我生命中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。它让我懂得了很多,也让我失去了很多。可如果时光能够倒流,让我再选择一次,我还会选择那段日子吗?我想,我会的。因为,正是那段日子,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,让我懂得了珍惜,懂得了感恩,懂得了生活的不易。
可,这真的值得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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