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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汪曾祺的短章:在留白处种下永恒的春天

    读汪曾祺的短篇,总觉是捧着一盏青瓷茶,茶汤清冽,茶香却蜿蜒至肺腑。他写《受戒》里的明海与小英子,不写山盟海誓,只写“划船时,小英子脱了鞋,把脚浸在凉丝丝的水里”;写《大淖记事》里的巧云与十一子,不写生死相随,只写“巧云把饭煮好了,端到床前,一勺一勺喂给十一子吃”。这种“不写之写”,恰似中国画里的留白——墨色未染处,自有春风浩荡。

    他的意象构建,是江南的雨。不是倾盆而下的磅礴,是“细雨湿衣看不见,闲花落地听无声”的浸润。在《异秉》里,王二卖熏烧,柜台上的油灯“灯芯结了个灯花,噗的一声爆了”,这一声轻响,便把市井的烟火气、人间的悲喜,都炸进了读者的心里。他写《岁寒三友》,不写松竹梅的傲骨,只写“陶虎臣点炮仗,‘轰’的一声,半空里开出一朵大红的花”,这朵花,是苦难里开出的希望,是寒冬里燃着的暖。

    叙事留白处,是汪曾祺的慈悲。他从不把故事讲透,总留些缝隙让光透进来。《陈小手》里,陈小手为团长太太接生,团长“赏了他二十块现大洋”,可“陈小手接了钱,倒退出来,走到门外,团长才想起一件事:‘哎,你等等!’陈小手一回头,团长举起枪,‘砰!’”。故事戛然而止,可那声枪响,却在读者心里炸开千层浪——是愤怒?是悲哀?是无奈?汪曾祺不说,他只把枪举在那里,让读者自己去听那回响。

    汪曾祺的短章:在留白处种下永恒的春天
    图1: 汪曾祺的短章:在留白处种下永恒的春天

    文字张力,在于他能把最平淡的事,写出最浓的味。《黄油烙饼》里,萧胜吃黄油烙饼,“咬一口,满嘴都是油,香得他直咂嘴”,可吃着吃着,他想起奶奶,“奶奶没吃过黄油烙饼,奶奶吃的是野菜粥”。这一转折,便把童年的甜,酿成了成年的苦。汪曾祺的文字,像一把钝刀,不锋利,却能慢慢割进心里,让你疼,却疼得温暖。

    在当下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,汪曾祺的短篇像一剂清凉散。我们习惯了快节奏的叙事,习惯了直白的表达,可他的留白、他的含蓄、他的慈悲,却让我们在喧嚣里,找到了一片宁静的角落。他的故事不宏大,不激烈,却像一株草,在石缝里也能开出花来——这,或许就是文学最本真的力量。

    合上书,窗外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。我忽然想起汪曾祺写雨的那句:“雨打在瓦上,由远而近,叮叮咚咚,像是谁在敲着木鱼。”这声音,穿过岁月,穿过纸页,落进我的心里,像一颗种子,生根,发芽,开出永恒的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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