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睛发酸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被角。刚看完那篇关于《大闹天宫》修复版的文章,突然想起小时候趴在老式电视机前,看美猴王抡起金箍棒时,连呼吸都屏住的模样。那时候哪懂什么“反抗权威”,只觉得他翻个跟头就能把天戳个窟窿,真威风。
现在倒好,越长大越明白,原来威风背后全是憋屈。文章里说万籁鸣先生墓碑上刻着大圣手搭凉棚的雕像,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——那座仙山云雾缭绕的,可大圣的影子被光拉得老长,像根绷紧的弦。突然想起上周在地铁里挤成沙丁鱼时,前面大哥的公文包死死抵着我的胃,我咬着牙没吭声。原来我们都是那只被弼马温官职糊弄的猴子,等反应过来时,金箍棒早被收走了。

小时候总觉得齐天大圣是打不死的。他偷蟠桃、盗仙丹、搅乱蟠桃会,把玉帝的凌霄殿掀得底朝天,多痛快啊。可现在再看,发现他每次发疯前都攒着股子委屈。被招安时眼里的光,发现被骗时的愣怔,被压五行山前那声“玉帝老儿”——原来神通广大的大圣,也会被“老实人吃亏”这五个字绊得踉跄。就像上周同事抢了我的功劳,我明明有聊天记录作证,却在领导办公室门口转了三圈,最后说了句“可能我记错了”。
文章里那句“有些鸟来到世间,是为了做它该做的事,而不是专门躲枪子的”突然扎进心里。我翻出抽屉里落灰的素描本,最后一页还画着初中时临摹的大圣——红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金箍棒斜扛在肩上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那时候画完还特意用荧光笔在旁边写了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,现在看倒像句笑话。上周加班到凌晨,打车回家时司机师傅说:“小姑娘别太拼,我们这行见多了,最后都熬不过生活。”我望着窗外飞掠的霓虹灯,突然想起大圣被压五行山时,天上飘的那片雪,是不是也这么凉?
最难受的是看到修复版里大圣的毛色。以前看老版总觉得他的毛发金得发亮,像刚出炉的麦芽糖。可4K版里连每根绒毛都清晰可见——有些地方泛着灰白,像是被岁月揉皱的纸。突然想起奶奶临终前,我帮她梳头时,梳齿间缠着的全是白发。她笑着说:“人老了就这样,像秋天的草。”现在大圣也老了,他的反抗里多了几分疲惫,连砸碎凌霄殿的牌匾时,动作都带着迟疑。我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人,不也在生活里磨掉了棱角?上次公司聚餐,领导讲黄色笑话时,我跟着大家一起笑,笑得胃都抽筋了。
文章说万籁鸣先生墓碑没有墓志铭,只有大圣眺望的雕像。我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会儿,突然发现仙山的云雾里藏着道裂缝——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。会不会是大圣的金箍棒?还是说,连神仙住的地方,也会漏风?上周去寺庙烧香,跪在蒲团上时,听见旁边大妈念叨:“求菩萨保佑我儿子升职,保佑我孙子考重点,保佑我家拆迁多分钱……”我低头看着香炉里堆积如山的香灰,突然想起大圣最恨的,大概就是这种“求饶”的姿态。
手机突然震动,是闺蜜发来的消息:“周末去看新上的动画片吗?听说特效超炫。”我盯着对话框里的“超炫”两个字,突然想起小时候用床单当披风,在客厅里学大圣翻跟头的模样。那时候摔得膝盖渗血,却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英雄。现在倒是学会了穿防滑鞋,可心里那股子“不服”的劲儿,早被地铁里的拥挤、职场里的算计、生活中的琐碎,磨得差不多了。上周路过小学门口,看见几个孩子举着塑料金箍棒追打,他们笑得那么大声,像极了当年的我们。

修复版里有个镜头特别扎心:大圣被二郎神追得满天跑,最后变成一座庙,尾巴却没处藏,只好变成旗杆立在后头。小时候看只觉得好笑,现在看却鼻酸——原来再厉害的英雄,也有藏不住的破绽。就像我上周发现老公偷偷给婆婆转钱时,明明心里翻江倒海,却还要笑着说“应该的”;就像同事把我做的方案改成自己的名字时,我躲在卫生间抹了把脸,回来继续帮她改PPT。我们都在学着当那座“有尾巴的庙”,可尾巴露出来时,谁又会真的看不见呢?
文章最后没写万籁鸣先生临终前说了什么,我猜他大概什么都没说。就像大圣被压五行山五百年,也没说过一句软话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——比如他墓碑上大圣眺望的方向,正好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方向;比如我素描本里那张泛黄的大圣,眼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橡皮屑;比如此刻窗外的风,吹得阳台上的旧窗帘哗啦哗啦响,像极了当年大圣的披风。
手机又震了,是闹钟提醒我该睡了。我放下手机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。那道裂纹蜿蜒着,像条干涸的河,也像大圣被压五行山时,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光。突然有点羡慕他——至少他闹过,砸过,反抗过。而我们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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